曾涛走到冯焕阙前,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大棚。
7月的四川渠县,太阳很烈。围墙外,玉米长到齐肩高,村舍藏在树木间;围墙内,棚顶白晃晃的,一处玻璃保护膜已裂开,细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楚。一尊青灰色石阙立在棚下,神兽的轮廓一会儿明,一会儿暗。

四川省渠县,冯焕阙在保护性大棚下静立。本组图片均为卢宥伊摄
曾涛是当地一名文保宣传干部。他绕着阙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块石头前。“去年还没有这么明显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端详。那处白痕并不起眼,像石头本来的色差,又像雨后尚未干透的水迹。
近两千年的时间,落在青砂岩上,有时只是颜色浅了一层,边缘松了一点。对偶尔到访的人,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;对常年守着它的人,这种细微变化已经值得警惕。
渠县的汉阙大多散落在田野。车从县城开出去,穿过村庄,沿着乡间道路驶过庄稼地,才能抵达一处处分散在田野中的汉阙。管理员住在旁边的值守房里,摄像头昼夜监控着阙身。走近了,仍能辨认车马、人物和神兽。再走近些,又会看到风化、剥蚀和一些已经模糊的文字。
这些石头已经在田野里站了约1900年,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批地面建筑遗存。
东汉时,阙立在宫门、城门之外,也立在祠庙和墓道之前,既划分空间,也标示身份,通常左右成对,中间留出车马通行的道路。什么人使用什么形制,建多高、刻什么,都有规制。原本看不见的礼制,到了阙上,便有了高低、宽窄和模样。
冯焕是宕渠人,曾任幽州刺史。死后,其子冯绲在故乡为他立阙。工匠取本地青砂岩,在墓道入口雕出屋檐、梁架和斗栱。一尊阙已经消失,留下的一尊仍立在墓道一侧。

图为冯焕阙的介绍碑文。
后来,许多汉代木构宫殿和楼阁湮没在时间中,残缺的“石质汉书”却留在田野里。
1939年,战火纷飞中,中国营造学社开展川康古建筑调查。梁思成带着纸笔、相机和测绘工具来到渠县,从石阙残存的重檐、斗栱和梁架中,寻找中国早期建筑的实物证据。
冯氏建阙,是要让后人知道自己是谁;到了山河破碎的年代,人们从这些被时间筛剩的碎屑中辨认的,已不只是一位刺史的荣耀,还有一个文明与自身历史之间尚未断裂的联系。
梁思成来到渠县时,汉阙外还罩着一座清代木亭。学者从石阙上辨认汉代建筑,附近村民则把亭子当作地标,在亭下歇脚,也用它指路。村民或许不知道“汉阙”这个名称,却知道亭下的老石头不能乱动。
现存汉阙主要集中在川渝,其中渠县的6处7尊分布最为集中,新中国成立以来陆续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近几年,当地又在部分汉阙上建起玻璃棚。从木亭到玻璃棚,为石头遮挡风雨的用意延续了下来。
保护棚能遮风挡雨,却不能凝固时间。
青砂岩仍在呼吸。水分进入孔隙,微生物附着表面,昼夜温差带来细微伸缩。石面一旦出现新的泛白、裂隙或脱落,需要记录、上报,交由专业机构研究提出处理方案。
博物馆里的文物可以进入恒温恒湿的库房,作为不可移动文物,田野里的汉阙却不能被搬进库房。道路、村庄、庄稼和四季风雨,也构成了它延续近两千年的历史环境。
曾涛年轻时学的是水利水电,毕业后曾到上海从事电脑销售,几年后又回到渠县。如今,他观察石面上缓慢出现的白痕,也操心汉阙的宣传讲解和研学活动。一个原本准备与江河、电站打交道的人,兜兜转转,面对了另一条更缓慢的时间之河。
离开冯焕阙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玻璃棚上的反光淡了下来,保护膜的裂纹仍然清楚。管理员关好围墙的门,那尊青灰色石阙留在棚下。

冯焕阙于1961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汉王朝早已远去,清代人在阙外建亭,梁思成将测绘所得写入《中国建筑史》,今天的文保人员记录一处泛白,每一代人都只赶上其中一段。人和时间的关系是那样微妙。
曾涛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。斜阳落在青砂岩上,那处泛白依然难以察觉。(卢宥伊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