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次往返广西横州抗洪救灾的采访路上，我的脑海不由自主浮现一个相框。

  那是一张婚纱照，沾着泥沙，褪了色，歪斜着躺在泥洼里。相框里的主人公大体能看出模样。梳着刘海、穿着大红裙的新娘，含笑地微张着嘴，紧偎在新郎身边，眸子里是对未来的憧憬。而新郎的一只眼睛，被一截带着黄沙的树根遮住了。

  7月9日，我和同事经过六蓝水库下的村庄，一眼看到了这个相框。三天前，这里遭受了破坏力罕见的洪水。这对夫妻是谁，是否平安？急于赶往被困多日的“孤岛”镇龙乡的我们，没有时间停下来打探，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。

  灾难带来的损失令人心碎，灾难面前的良善、热情也让人感动。

  乘皮划艇来到独田村，不等我们开口，4名村民抢着分别骑摩托车载上我们，往山后赶。到达道路断裂地带时，他们抱歉地说，只能送到这里了：因为道路不通，汽油很紧缺。

  7月10日，在通往广西南宁横州市镇龙乡的道路上，志愿者和村民用摩托车运送物资。新华社记者 黄孝邦 摄

  穿过山谷中湍急的河流，天黑时抵达马兰村。热情朴实的村干部背插砍刀，腰悬小灯，带我们翻过山岭前往盐田村。

  断电后的镇龙山区，夜色浓得像泼了墨，我们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探路。当我们爬上那堆阻断了去路、小山般高的泥堆，为前路何方而彷徨时，一位路过的男子招呼我们：“走，今晚到我们家住，就在前面一公里。我家有小发电机，可以供你们写东西照明用。还可以带你们爬到山顶，运气好有信号。明天，我带你们找路去乡政府！”

  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。他便不再劝说：“我送你们过桥！”

  老百姓就是这样，哪怕剩一点油，也要先送你一程。

  洪灾发生后，对家人安危的牵挂，成了无数人家的头等大事。

  7月6日下午，我们前往云表水库的采访路被水阻挡了。一个年轻女子正焦急地打电话，直到确认被困的外婆还有菜吃，紧绷的脸才松缓下来。在邓圩村的山坡上，一位骑电动车的妇女出来寻找移动信号，想给在贵港上高中的孩子打电话。问起眼下最难的事，一户人家的老太太直截了当地回答：跟外面的儿女联系不上。

  镇龙乡户籍人口两万多，常住的仅8000余人，多是留守老人、妇女和放假回家的学生。用“山河破碎”形容此地的满目疮痍，并不夸张。我们在齐膝的淤泥中跌跌撞撞地前行，遇到一位背着包、从山东赶回家的男子。他说：“2000公里都赶回来了，‘最后一公里’爬也要爬回去。”

  跋涉5小时，终于进入镇龙集镇。一条道路刚清通，路边堆积的淤泥和杂木有一层楼高。一位中年男子感慨：“这样的大水从来没见过。”他妻子个子不高，戴着草帽，满身淤泥，指着他笑着说：“那天水一下涨到二楼，他差点被水冲走了，两个人伸手才把他拉了上来。”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。

  亲情，平常未必显露，危难时却能跨越千山万水，生死相依。

  漫山遍野、像箭一样排列的桉树，是这一带山岭的独特标识。镇龙山岭间的桉树高大密集，被狂风暴雨刮倒，横亘在道路上，成为道路中断的重要原因。

  7月9日，广西横州市镇龙乡马兰村，村民将倒树锯断，开出一条小路。新华社记者段羡菊 摄

  为了尽快打通一条可以让人和摩托车穿过的小道，在救灾初期，很多村屯的村民拿起油锯，将树木拦腰锯断，劈出一线空间。

  校椅镇平山村的村民，清理了一段路面的淤泥，找到了一条从东圩到龙丹桥，再经邓圩村至平山村的路，为救援车辆进入创造了条件。

  因为存放在一楼的食物被洪水冲走，一些嫁到外地的女儿想方设法送回米面，接济家人。被困的6天中，镇龙乡不少村民吃起了“集体伙食”，将各家剩下的米、面、油和鸡、鸭集中起来，互通有无。

  7月11日上午，镇龙乡政府，一辆小车载着油桶再次出发。乡政府征集到5台挖土机和多位驾驶员，投入主干道抢通作业。为了保障挖土机用油，工作人员到村民家中征集燃油，都得到了热情响应。

  11日下午，通往镇龙乡的主干道初步打通。效率之高，超出我们的想象：只有亲身徒步的人，才能体会打通有多么不易，知道这背后付出多少艰辛。

  7月10日，在广西南宁横州市镇龙乡，志愿者李恒颢用纱布裹住磨破的双脚。新华社记者 黄孝邦 摄

  短短数日，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，奔赴广西灾区。

  在前往镇龙乡主干道的路上，我们见到了一台贴着“挖机小何”字样的挖机，正在协助中国安能救援的主力救援队伍打通道路。立志走遍全国做公益的宁夏人何锐祥，刚从贵州转战而来。他说“一台挖机干的活是有限的”，但能给老百姓“生活的鼓舞”。晚上，他就搭帐篷睡一会儿。

  贵港发生内涝后，数万名学生被转移出来。消防救援人员撤离途中，看到道路两旁挥舞的红旗，热泪夺眶而出。人们高喊：“表哥！表哥！谢谢你们！”赶来救援的人叫广西人“老表”，群众则称呼这些消防人员为“表哥”。

  在横州，一位妇女拦下了救援志愿者的车。戴着头盔的她红着眼圈、抹着泪说，自己家没有遭灾，看到这些远道而来的救援人员这么辛苦，要请他们吃饭。救援者告知还有救援任务不能留下，她反复叮嘱：“路上小心，离危险地方远一点。”

  7月9日，广西横州市校椅镇平山村，一位村民画出一条可运送救援物资的通道路线图。新华社记者段羡菊 摄

  有人带着挖土机、无人机前来，也有人只带着一双手来。他们说，做不了大事，就做点小事，做盒饭、煮绿豆汤。一位从湖南邵阳来的青年女子说，一起做饭的这些日日夜夜，大家齐心协力，让她真切体会到“祖国真好”。说着，她一手擦泪，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。

  7月20日，我再次来到横州灾区，看到这里从清淤、架电，到倒房户的重建选址、农业生产的救灾补损，灾后重建正在进行。挺过洪水的茉莉花田里，一些枯萎的植株开始复苏，细密的青叶间，已经绽放出洁白的花……

  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泥洼里的相框，还有泥泞道路上，用摩托车载我前往“孤岛乡”的老农，转头对我说的那句：

  “靠我近一点！”（段羡菊）